

唐德宗贞元年间,在秦岭深处的一个小山村里,住着一位姓平的寡妇。东谈主们都叫她平氏,三十出面的年齿,眉眼间还留着几分年青时的秀雅,仅仅生涯的祸患在她额头上现时了几谈细纹。丈夫升天已有五年,她独自拉扯着一儿一女,守着两亩薄田和丈夫留住的三间瓦房沉重过活。
那年的夏天来得额外凶猛,七月里一场疏远的狂风雨席卷了总共山村。狂风呼啸着,像是要把屋顶掀起;暴雨如注,打得瓦片噼啪作响。平氏搂着一对儿女瑟缩在屋里,听着屋顶瓦片被风刮走的响声,心里一阵阵发紧。第二天早晨,雨停了,阳光透过窒碍的屋顶洒下斑驳的光斑,平氏昂首一看,心里心如死灰——屋顶至少被掀走了三成瓦片。
“娘,漏雨了。”八岁的男儿指着墙角逐渐扩大的水渍说。
平氏叹了语气,摸了摸女儿的头:“不怕,娘找东谈主来修。”
村里唯独的泥瓦匠姓王,五十多岁,是个淳厚天职的时期东谈主。平氏提着半篮子鸡蛋上门相请,王师父二话没说就搭理了。他知谈平氏孤儿寡母的拦阻易,工钱也只肯收一半。
约好的日子是七月初七。那天早晨,平氏早早起来,把院子打扫干净,烧好一壶茶水,等着王师父上门。辰时刚过,院门据说来脚步声,平氏迎出去,却呆住了——来的不啻王师父一东谈主,他死后还随着个体格矮壮、一脸痞相的中年汉子。
“平嫂子,这位是皇甫师父,听说你家屋顶要修,非要随着来襄理。”王师父脸上带着几分无言,“他说工钱不要,管顿饭就行。”
平氏的心猛地一千里。目下这个复姓皇甫的泥瓦匠,她是意志的,不但意志,还对他厌恶高出。这皇甫是个独身汉,父母早一火,高枕而卧,平时里馋嘴懒作念,时期倒是学了些,仅仅东谈主品的确不敢壮胆。半年前,他不知怎的看上了平氏,托牙婆上门提亲,被平氏一口谢绝。谁知他贼心不死,有一次竟趁着平氏在河畔洗衣,从背后一把抱住她,嘴里还说着些不三不四的话。平氏又羞又怒,拚命抗击,指甲在他脸上划下一齐深深的血痕,这才挣脱开来。
从那以后,皇甫倒是没再明火持杖地纠缠,但每次路上碰见,那双三角眼里醒目标邪光总让平氏满身不稳固。
“平嫂子,好久不见啊。”皇甫咧着嘴笑,清楚满口黄牙,“听说你家屋顶坏了,我非凡来襄理,不要工钱,真的。”
平氏强压下心中的厌恶,拼集挤出一点笑颜:“那就贫穷二位了。”她心里昭彰,东谈主都来了,如果遣散,反倒显得我方孤寒,传出去也不动听。山里东谈主最重名声,她一个寡妇,更得处处防卫。
王师父看出平氏的为难,忙打圆场:“平嫂子宽解,我们尽快干完,不迟延你事儿。”
两东谈主搬来梯子,启动上房翻检瓦片。平氏鄙人面襄理递瓦、和泥,眼睛却经常瞟向屋顶。她看见皇甫那双眼睛老是贼溜溜地往我方身上瞟,心里像吞了苍蝇般祸患。
中午期间,平氏端出准备好的饭菜:一盆糙米饭,一盘炒野菜,还有一小碗腌萝卜。皇甫吃得啧啧有声,边吃边夸:“平嫂子时期真好,这菜炒得香!”平氏只当没听见,回身去喂孩子。
下昼赓续干活时,平氏肃穆到皇甫在屋脊处坚苦了很久。那里是屋顶最高处,按理说窒碍并不严重,但皇甫却在那里拆了又装,装了又拆。王师父在另一边忙着,没太肃穆。平氏心里浑沌以为不安,却说不出那里别离。
太阳偏西时,活计终于干结束。王师父打理器具准备离开,皇甫却磨疲塌蹭,眼睛经常往屋里瞟。平氏迅速取出工钱,王师父辞谢一番后收下了,皇甫尽然摆摆手:“说好了不要工钱,平嫂子要是羞愧不安,下回请我喝杯酒就行。”
他这话说得轻浮,平氏脸色一千里,没接话茬。王师父迅速拉着皇甫告辞了。
送走两东谈主,平氏长舒贯串,心里却总以为不领路。她仔细查验了屋顶,新铺的瓦片整整都都,看不出什么问题。也许是我方多心了,她这么念念着,启动张罗晚饭。
夜幕莅临,山村的夜晚格外幽静。平氏哄睡两个孩子后,我方也窘况地躺下了。窗外蟾光如水,透过窗纸洒进屋里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她闭上眼睛,却若何也睡不着,总以为心里慌慌的。
不知过了多久,无风不起浪中,平氏嗅觉到床前似乎站着一个东谈主。她猛地睁眼,屋里闲话少说,唯有蟾光静静地流淌。她摇摇头,以为我方太累了出现幻觉,重新合上眼睛。
然则,眼睛一闭上,阿谁身影又出现了——朦拖沓胧的,就站在床头边,看不清容貌,却能嗅觉到是个男东谈主。平氏惊出并立孤身一人盗汗,再次睁眼,依然什么都莫得。她坐起身,点亮油灯,屋里一切如常。
“难谈真实我目眩了?”平氏自言自语,吹熄了灯重新躺下。
这一次,她还没合眼,就嗅觉阿谁影子又出现了,何况比之前更了了了些。平氏吓得满身发抖,牢牢搂住酣睡的男儿,整夜无眠。
第二天晚上,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。只须她一闭眼,阿谁男东谈主影子就出当今床前,睁眼就消失。平氏知谈这不是幻觉,而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我方。她念念起老东谈主们说过,有些心术不正的东谈主会使用邪术害东谈主,心里猛地一颤——难谈是皇甫搞的鬼?
第三天夜里,平氏的确受不了这种折磨,她念念起丈夫生前说过的一件事。那年丈夫救了一只白头鹞,那鸟通东谈主性,其后每年春天都会飞回归望望。丈夫临终前,还专门交接过,如果遇到难处,不错试着唤那白头鹞襄理。
平氏抱着试一试的心态,轻轻推开窗户,朝着夜空柔声唤谈:“鹞儿,你若在,请来帮帮我。”
山里的夜静得可怕,唯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平氏等了半晌,正谋略关窗,忽然听到扑棱棱的翅膀声,一只灰白色的大鸟从夜空中俯冲而下,稳稳落在窗台上。
恰是那只白头鹞。它歪着头,圆圆的眼睛在蟾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,静静地看着平氏。
平氏心里一热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让路身子,白头鹞跳进屋里,落在桌子上。平氏点上灯,细细端详着这只神奇的鸟。它比五年前更健壮了,胸前的羽毛刎颈老友如雪,翅膀上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
“鹞儿,”平氏轻声说,“我遇到了异事,一闭眼就看见床前站着个东谈主影,睁眼就没了。你能帮帮我吗?”
白头鹞天然不会话语,它仅仅歪着头,似乎在贯注倾听。过了一霎,它从桌上跳下来,在屋里飞了一圈,终末落在床边的椅子上。
平氏昭彰了它的敬爱,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,我方重新躺下。有白头鹞在足下守着,她心里领路了好多,不一霎就合上了眼睛。
尽然,阿谁男东谈主的影子又出现了。这一次,平氏诚然闭着眼,却能“看见”影子正逐渐向床边结合。就在这时,只听一声厉害的鸣叫,白头鹞猛地飞起,朝着那影子狠狠啄去!
平氏惊坐起来,只见白头鹞在空中扑腾着翅膀,对着空气一阵猛啄。说来也怪,随着它的动作,阿谁一直困扰平氏的影子竟然逐渐消失了,屋里那股阴寒的气味也随之消失。
白头鹞在屋里盘旋几圈,忽然朝着屋顶叫了几声,然后从窗口飞了出去。平氏迅速跟到窗边,只见白头鹞直接飞上屋顶,在屋脊处停了下来。
接着,屋顶上传来奇怪的响动——像是爪子执挠瓦片的声息,又搀杂着喙啄木头的笃笃声。这声息连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期,然后中道而止。
白头鹞飞回屋里,嘴里叼着一个小东西。它把东西放在平氏手上,平氏就着灯光一看,倒吸一口寒气——那是一个不到三寸长的小木东谈主,雕塑豪迈,却能看出是个男东谈主局面。木东谈主身上缠着几根头发,仔细看,恰是平氏我方的头发!
平氏顿时昭彰了一切。这一定是皇甫搞的鬼!那天修屋顶时,他成心在屋脊处作念了行为,把这个施了邪术的小木东谈主藏了进去。那些头发,确定是他在纠缠我方时悄悄扯下的。
震怒事后,平氏感到一阵后怕。若不是有这只通灵的白头鹞,我方不知还要被这邪术折磨多久。她把小木东谈主牢牢攥在手里,对白头鹞说:“谢谢你,鹞儿。”
白头鹞轻轻叫了一声,用喙碰了碰平氏的手,然后飞出了窗户,消失在夜色中。
第二天一早,平氏把小木东谈主扔进灶膛,看着它被火焰同一,化为灰烬。她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去找皇甫对证,但又怕无凭无据反被倒打一耙。正在徬徨时,村东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,搀杂着男东谈主的惨叫和东谈主们的惊呼。
平氏心里一动,快步朝声息传来的地方走去。远远地,她就看见一群东谈主围在村口的打谷场上,中间有个东谈主正抱着头满地打滚,一只灰白色的大鸟在空中盘旋,经常俯冲下来,对着那东谈主猛啄。
恰是皇甫和白头鹞!
皇甫脸上一经血印斑斑,簇新的伤口相似在旧疤上,看起来惨酷可怖。他一边惨叫一边挥舞手臂驱赶,可白头鹞纯真得很,总能隐匿他的报复,然后在他脸上添一齐新伤。
围不雅的东谈主越来越多,却没东谈主敢向前襄理。山里东谈主都知谈,白头鹞这种鸟最是记仇,一朝被它盯上,它会追着你啄上好几年。谁也不念念惹这个贫穷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“平嫂子来了!”有东谈主喊谈。
东谈主们自动让路一条路。平氏走到场中,看着山崩地裂的皇甫,心里莫得半点可贵,唯有震怒和鄙夷。
“平嫂子,快把这家畜遣散!”皇甫看见平氏,像是收拢了救命稻草,“这家畜疯了!事出有因报复东谈主!”
平氏冷冷地看着他:“事出有因?皇甫师父,你真不知谈它为什么报复你?”
皇甫见识醒目:“我、我哪知谈!这家畜发神经!”
平氏从怀里掏出那只烧得只剩一半的小木东谈主——她专门留了一部分作为凭证——扔在皇甫眼前:“这是从我家屋脊里找出来的,上头的头发是我的。皇甫师父,你能说明一下,这东西若何会跑到我家屋顶上去吗?”
围不雅的东谈主群哗然。全球都是山里东谈主,诚然不懂精好意思的法术,但这种害东谈主的邪术照旧听说过的。一时期,训斥声、鄙夷声四起。
皇甫的脸色变得惨白,他指着平氏,嘴唇哆嗦着念念说什么,白头鹞又是一次俯冲,在他手背上狠狠啄了一口,疼得他惨叫一声。
“报应!这是报应啊!”皇甫终于崩溃了,跪在地上嚎啕大哭,“我错了!我不该起恶意!平嫂子,你饶了我吧!让这鸟别再啄了!”
平氏看着他那副神气,心里的气消了泰半。她昂首对空中的白头鹞说:“鹞儿,够了,回归吧。”
白头鹞在空中盘旋两圈,发出一声长鸣,似乎在警告皇甫,然后才落在平氏肩头。它自高地昂着头,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见效的后光。
从那以后,皇甫在村里透顶抬不最先了。他脸上的伤诚然治好了,却留住了十几个浅深不一的疤痕,破了相,看上去丑陋不胜。更倒霉的是,他使用邪术害东谈主的事传遍了十里八乡,再也没东谈主敢请他干活了——谁知谈他会不会在谁家房梁上又藏个什么害东谈主的玩意儿?
皇甫的日子朝上越穷,刚启动还能靠以前的蓄积过活,其后蓄积花光了,只好东家借少量西家讨少量。东谈主们见他祸患,偶尔会施济些剩饭剩菜,但没东谈主自得和他多打交谈。
十年往日了,平氏的儿女都长大了,男儿选取了秀才,女儿嫁到了邻村一个好东谈主家。平氏的日子朝上越好,脸上的笑颜也越来越多。而皇甫,则成了一个伛偻着背、衣衫不整的老托钵人,整天拄着手杖在近邻几个村子里转悠,讨一口饭吃。
至于那只白头鹞,它每年春天都会飞回归,在平氏家近邻的大树上筑巢,秋天再飞走。平氏总会准备些鲜肉喂它,它也会偶尔执只野兔丢在平氏院子里作为报答。
然则,在平氏五十岁那年的秋天,白头鹞飞走后,再也莫得回归。平氏等啊等,等过了冬天,比及了来年春天,树上阿谁空巢依旧空着。她知谈,鹞儿大约是在迁移途中遇到了巧合,再也回不来了。
平氏痛心了很久,每到春天,她总会站在院子里,望着那棵大树发愣。其后,她有了孙子孙女,就把白头鹞酬谢的故事讲给他们听。孩子们听得入迷,问长问短,平氏老是耐性肠恢复。
“奶奶,那只白头鹞为什么要帮我们家啊?”小孙子问。
“因为它懂得酬谢,”平氏摸着孙子的头,眼睛望向辽远,“你爷爷救了它一命,它就用一辈子来报答。动物尚且如斯,作念东谈主更要懂得感德,更要心性和煦。记着了,害东谈主之心不行有,不然迟早会有报应的。”
故事就这么一代代传了下来。村里东谈主都用它来教养孩子:作念东谈主要和煦,要报本反始,千万别起害东谈主之心,因为举头三尺有神明,善恶到头终有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