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唐贞不雅年间,世界初定,民生渐复。在辩认长安的一个偏僻山村里,住着一户姓苏的东说念主家。苏门第代务农,虽不富裕,倒也过得牢固。家中七口东说念主:苏老夫与老伴、犬子苏潜闻、儿媳王氏,以及三个孙儿。最小的孙子名唤苏幼安,尚不足三岁,生得眉清目秀,尤其一对眼睛格外亮堂,似能洞穿常东说念主看不见的事物。
这一年秋深,苏老夫一卧不起。请了郎中来看,只摇头说“年事已高,油尽灯枯”。苏潜闻是个孝子,眼见父亲一日不如一日,心中战抖,除了精心奉养汤药,也开动想量后事。村中风俗,墓穴风水关乎子孙福分,苏潜闻便决意请一位风水先生,为父亲寻一处吉穴。
几经探问,他请来了邻县颇知名气的风水先生郭明阳。郭先生年约五旬,手握罗盘,白首苍颜,颇有几分仙风说念骨。他在村中住了三日,踏遍了近邻山峦,终于指着后山一处晨曦坡隧说念:“此处乃虎穴,藏风聚气,若葬于此,后代必出昌盛之东说念主。”
苏潜闻大喜,忙问羁系。郭先生抚须讲解说念:“此山形如卧虎,穴眼正在虎腹之位,得地脉灵气津润。虎乃威猛之兽,主武贵、权势。葬此穴者,三代之内,必有东说念主显达。”言罢,又指引了一番埋葬的时辰、场地等细节。
苏潜闻依言买下那块地,请村中壮丁挖好墓坑,只等父亲咽气。那墓坑挖得颇深,土色金黄,与周围褐色泥土迥异,郭先生看了连连称奇,说这是“真穴”之兆。
七日后,苏老夫在家东说念主围绕中缓慢离世。举丧三日,到了埋葬那天,秋高气爽,全村老小都来送行。苏潜闻抱着季子苏幼安,走在送葬军队前方。幼安年龄虽小,却非常酣畅,一对大眼睛四处调查,似懂非懂地看着大东说念主们的悲痛。
到了坟场,棺木徐徐降入墓坑。梗直世东说念主准备填土时,一直酣畅的幼安忽然抵御起来,小手指着墓坑,战抖地喊说念:“虎!好大一只老虎!白毛黑纹,眼睛像铜铃!快跑,它要出来吃东说念主了!”
世东说念主一惊,王人向墓坑望去。只见棺木静静地躺在坑底,四周是新翻的泥土,哪有什么老虎?几个忌惮的妇东说念主照旧后退了几步。
苏潜闻先是一愣,就地笑说念:“郭先生说了,这是虎穴,当然有老虎的灵气。我儿能看见,阐述与这福地有缘。”这话一出,世东说念主纷纷颂扬:“这孩子天生异禀,翌日必是应验昌盛之东说念主。”“苏家要出大东说念主物了!”
然而幼安却愈发战抖,在父亲怀中抵御得更锋利了,小脸涨得通红,眼泪直流:“老虎要打开爷爷的棺材了!这里不行埋爷爷!不行埋!”他声气敏感,带着孩童特有的穿透力,在山间飘扬。
王氏见犬子哭得锋利,赶快从丈夫手中接过,轻声哄着走到一旁。苏潜闻默示世东说念主接续,泥土逐步掩埋了棺木,高出了坟包。唯有幼安断断续续的陨泣声,在持重的埋葬典礼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当夜,苏家设席感谢襄助的乡亲。宴席散后,一家东说念主围坐讲话,未免又拿起日间幼安的非常发达。苏潜闻的堂弟苏二牛玩笑说念:“三岁赤子讲话,当不得真。说不定是看见什么野物影子,就说是老虎。”世东说念主笑着称是,唯有王氏搂着依然睡着的幼安,心中隐隐不安。
第二天早晨,村中放羊的老叔气急结巴地跑到苏家,拍着门喊:“潜闻!潜闻!快去望望,你爹的坟出事了!”
苏潜闻心中一惊,仓卒开门。老叔色彩发白,指着后山场地:“我早上赶羊上山,看见坟被刨开了,棺材就丢在墓坑外面!你快去望望吧!”
苏潜闻不足细问,拔腿就往后山跑。到了坟场,咫尺的风光让他倒吸一口寒气:昨日新筑的坟包被所有这个词打开,父亲的棺木显着横在墓坑旁一丈开外。他仓卒向前搜检,棺盖严丝合缝,并无开启萍踪;棺木名义也唯有泥土,莫得器具撬凿的图章。这绝非盗墓贼所为——既未开棺取物,何须劳苦移棺?
苏潜闻蹲在墓坑边细看,心中疑团密布。坑内泥土翻乱,但不像东说念主力挖掘的萍踪,倒像是从里面被顶开的。他想起幼安昨日的话,不由打了个寒战,就地摇摇头,自语说念:“不可能,定是有东说念主开顽笑。”
苏家一向与东说念主为善,从无仇家。苏潜闻百想不得其解,只得下山喊来昨日抬棺的几位乡亲,一同将棺木再行埋葬。此次他有益让东说念主把土夯得安稳些,还在坟前沉默祈祷:“父亲在天有灵,若真有欠妥,请给孩儿昭示。”
回家后,一家东说念主愁眉锁眼。王氏小声对丈夫说:“会不会确切幼安说的那样……”话未说完,苏潜闻就打断说念:“莫要黄粱好意思梦!定是有东说念主干预,整宿我躬行去守!”
当夜无话。谁知次日天刚蒙蒙亮,老叔又决骤而来,声气都变了调:“大侄子!不好了!棺材又出来了!此次甩得更远!”
苏潜闻脑中嗡的一声,实在是蹒跚着往后山跑。此次棺木被甩到离墓坑几百步远的山坡下,周围莫得任何脚印或拖拽萍踪。苏潜闻终于迫不及待,对着空山扬声恶骂:“哪个缺德的这般作践先东说念主!有种出来见我!弄神弄鬼算什么勇士!”
骂声在山谷间飘扬,惊起一群飞鸟。半晌,除了风声,别无回复。苏潜闻骂得累了,颓然坐在地上。这事太诡异了——若非东说念主为,难说念是父亲不肯葬在此处?或是风水先生说的“虎穴”有异?
再次将棺木安葬后,苏潜闻决心弄个庐山面庞目。傍晚,他请来堂弟苏二牛和几位靠得住的好友,摆上酒席,直言说念:“整宿我要去坟场守夜,望望究竟是东说念主是鬼。各位兄弟可愿联接?”世东说念主都是血气方盛的年龄,又饮了酒,王人声原意。
二更时刻,一溜东说念主带着棍棒、火炬,偷偷摸到坟场近邻,寻了处灌木丛埋伏起来。秋夜寒凉,露珠渐重,虫鸣声中,世东说念主屏息凝想盯着那座新坟。时刻小数点荏苒,坟冢静立如山,并无异样。
快要子时,苏二牛打了个哈欠,柔声说念:“老迈,怕是没东说念主来了……”话音未落,他猛地瞪大眼睛,手指颤抖地指向坟冢。
世东说念主顺着他指的场地看去,不由心绪不宁:只见坟堆顶部的泥土开动微微颠簸,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。土块簌簌滑落,逐步知道底下的棺木。更诡异的是,棺木竟徐徐从坟中“滑”了出来,稳稳落在一丈开外,所有这个词经过悄无声气,如同有一只无形巨手在专揽。
“鬼……有鬼啊!”不知谁喊了一声,世东说念主魂飞魄越,落花流水往山下跑。苏潜闻也想跑,双腿却像灌了铅,只可眼睁睁看着棺木静静躺在蟾光下。终末,照旧苏二牛折复返来,拽着他逃下山去。
一溜东说念主奔回苏家,个个面无东说念主色,大口喘息。苏潜闻搬出一坛烧酒,每东说念主灌了一大碗,惨白的脸上才复原若干血色。苏二牛哆嗦着说:“老迈,这毫不是东说念骨干的!得请能手来望望!”
有东说念主淡薄:“山顶白云不雅的说念长据说有些神通,不如去提醒他?”苏潜闻此刻已五色无主,当即点头。几东说念主连夜举着火炬,沿着险阻山说念向白云不雅而去。
抵达不雅外时,东方已现鱼肚白。不雅门开启,一个演义念童引他们入内。短暂,一位童颜鹤发的老说念长慢步而出,恰是白云不雅主握清虚说念长。苏潜闻跪倒在地,将连日异事一五一十禀告。
清虚说念长闭目短暂,手指掐算,忽然睁眼说念:“一火东说念主但是属龙?”苏潜闻连连点头:“家父生于武德元年,确属辰龙。”说念长浩叹一声:“这即是了。龙虎相争,其势难容。哪里既是虎穴,自有灵气;令尊属龙,葬于虎腹,龙气与虎气相冲,当然生出异象。”
{jz:field.toptypename/}苏潜闻不明:“既是如斯,为何风水先生不曾指出?”说念长微微摇头:“风水之术,博大讲求,非东说念主东说念主尽得其奥。再者,虎穴灵气强弱有别,寻常虎穴或可相容,但此穴灵气极盛,又遇强龙,故而显化异象。若强行埋葬,轻则家宅不宁,重则横祸连连。”
苏潜闻猛然想起幼安埋葬时的哭喊,赶快见告说念长。说念长点头:“童稚纯碎,天眼未闭,能见成东说念主不见之物。他所见非虚,恰是虎穴灵气所化。此子既能有此异禀,亦然缘法。”
回到家中,苏潜闻立即请东说念主另寻吉穴。此次,他躬行访问了多位老东说念主,选了一处背山面水、藏风聚气的热心之地。迁葬那日,幼安非常酣畅,只在棺木入土时,轻轻说了句:“爷爷睡了。”再无战抖之态。
新坟筑成后,苏潜闻逐日早晨都去搜检,一连七日,坟冢缓慢无恙,这才放下心来。至于哪里虎穴,一直旷费着。村中偶尔有斗胆的年青东说念主去探看,都说那地方草木相称众多,有时夜里能听见访佛虎啸的风声,但无东说念主敢再将先东说念主葬于此处。
岁月流转,苏幼安逐步长大。他天赋灵巧,过目不忘,尤其对山川地舆有独到视力。十八岁那年,他偶然救下又名受伤的游方羽士,羽士为酬报,传授他风水堪舆之术。幼安小数即通,不出三年,已略胜一筹。
贞不雅二十三年,太宗崩,高宗即位。苏幼安游历至长安,因准确预言了数次天象地动,被荐入司天台任职。他应用所学,改良了不雅测仪器,改良了历法误差,深受器重。后官至太史令,掌管天文历法,成为一代寰球。
晚年,苏幼安下野归里,路过故里,稀奇重游后山。站在以前的虎穴前,他隐约还能看见那股盘旋不去的灵气,状如卧虎,却已和顺很多。村中老东说念主告诉他,曾有几个异地风水先生慕名来看此穴,都说是百年难遇的宝地,但神话“龙虎相争”的旧过后,无东说念主敢用。
“其实未必不行用,”苏幼安对随行的弟子说,“仅仅需知五行生克,阴阳归并。若葬属兔、属羊等和顺生肖者于此,柔能克刚,反能借其威势,又不致相冲。世间万物,相互克制,贵在均衡。”
他想起祖父埋葬那日我方所见:那只白额猛虎,排山倒海,却被一条青龙压制,震怒抵御。如今想来,那场景恰如六合间某种料想的隐喻——过刚易折,强弱相争,终非长久之说念。
夕阳西下,苏幼安慢步下山。山风吹过,草木摇曳,仿佛还能听见几十年前阿谁三岁孩童的哭喊声。他微微一笑,心中一派澄明:随机恰是那场“龙虎之争”,让他看见了常东说念主看不见的世界,从而走上了研究六合私密的说念路。
世间事,吉恶相依,谁又能说得清呢?唯有心存敬畏,趁势而为,方是长久之说念。而这,粗略就是祖父那场不寻常的葬礼,留给他最难得的启示了。